處理像「紐倫堡大審判」這樣沉重、嚴肅且結局早已為世人所知的歷史題材,對任何編導來說都是極具考驗的巨大挑戰。因為很容易變成教科書般的枯燥和說教感。
但 2025 年所上映的電影《紐倫堡》(Nuremberg)卻交出了一份令人驚艷的作品。
它節奏緊湊、毫不拖沓,在保持法庭戲高壓窒息感的同時,還能巧妙地穿插些許幽默的小段落,成功將這場充滿道德辯證的世紀審判拍得引人入勝,無疑是我今年看到最讓人震撼的作品。
歷史劇的完美拿捏
這部片最成功之處在於,沒有將歷史人物寫得過於平面化,電影透過對話與神態,賦予了那些歷史罪人與審判者真實的人性。
在緊湊的審判推進中,些許幽默橋段的穿插不僅沒有削弱議題的嚴肅性,反而適度緩解了觀眾的心理壓力,讓角色顯得更立體、更真實。
片中關於翻譯官 Howie 的自白情節,雖然在呈現上略顯煽情,但若用現實的角度看的話,這份情感的重量其實沉重得令人心碎。
現實歷史中的 Howard Triest 是一名出生於德國的猶太人,他於 1939 年逃往美國並加入美軍,但他的父母卻不幸於 1942 年死於奧斯威辛集中營。
幾年後,他以美軍翻譯官的身分重返德國,每天的工作就是坐在距離 Hermann Göring 等納粹高層不到幾公分的地方替他們翻譯。
而這些戰犯完全不知道,眼前這位冷靜、耐心的年輕軍官,正是他們曾亟欲清洗的族群。
Howie 在現實中必須完全壓抑個人的血海深仇以完成工作,電影選擇在此處給予他一場情緒抒發,雖具戲劇化、或許也是對那份巨大壓抑的歷史補償。
克制與留白
電影在結尾對 Douglas Kelley 命運的處理,我先是驚訝隨後理解編導的決定。
已知歷史的觀眾都明白 Douglas 最終走向了自殺的悲劇,但電影選擇不演繹畫面,而是用留白的方式在銀幕上交代。
這種留白反而讓那份深沉的無力感,在黑底白字出現時、長久地縈繞在觀眾心頭。
Douglas 在紐倫堡監獄中與 Göring 進行了數十個小時的深度心理對話,試圖理解德國人的邪惡從何而來。然而「當你凝視著深淵,深淵也凝視著你。」這段經歷最終反噬了他的人生。

Douglas 選擇了與他研究的對象完全相同的死法,他究竟是為了證明自己能像 Göring 那般掌控生死,還是他的心智早在紐倫堡的牢房裡就已經被吞噬?
平凡的邪惡
我認為此片的核心在於 Douglas 在審判期間得到的結論。
當時全世界都希望有人能證明這些納粹高層是「精神病態的怪物」,因為唯有如此、世人才能安慰自己「我們與他們不一樣」。
但經過無數次智力測驗與羅夏克墨跡測驗, Douglas 卻只得出了讓全人不安的真相:「他們根本沒有瘋,也沒有任何特殊的『納粹大腦疾病』。」
除了極少數人,大多數戰犯智商極高、精神狀態完全正常。他們只是極度缺乏同理心、充滿野心,並在一個扭曲的體制中順應了環境。
這才是電影背後最深沉的警示,在特定的社會與政治狂熱下,任何國家的普通人都有可能成為下一個按下屠殺按鈕的惡魔。
如果邪惡看起來像怪物,那我們很容易保持距離。可是如果邪惡會說話、會開玩笑、有禮貌、有魅力,甚至懂得用理性語言包裝自己,那我們究竟能不能認得出來?
歷史是一面照向人性深處的鏡子
《紐倫堡》是一部瑕不掩瑜的傑作,它不單單重現了一場法庭審判,更帶領觀眾走進了善惡辯證的心理迷宮。
這部電影值得被更多人看見,因為它提醒著我們:歷史從不遙遠,而對邪惡的警惕,應從凝視與反思我們自身的內心開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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